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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画,对于我们来说十分的遥远,也十分的陌生。想不到温州也有所发现。
有报道说,瑞安市文物部门在该市高楼镇东村石佛山发现佛像岩画群。佛像岩画群共有5个佛像,岩壁高6米,宽9米。佛像岩画群采用线条和浮雕结合的手法,刻凿在平坦垂直的岩壁上,线条圆润优美,人物造型端庄,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准。
有关人士指出,佛像群碑刻载有“至正元年”的字样,依据佛像石刻的风格,其凿刻的年代应该在南北朝至元朝之间,但由于碑刻留下的文字大部分字迹模糊,加上未深入考证,佛像凿刻的年代时间未能确定,使得佛像群目前还未申请成为文物保护单位。经中国岩画研究权威陈兆复在勘察瑞安市高楼乡东村石佛山的佛像岩画群后,认为该佛像群很有研究价值,可能属唐代时期作品。
而这位陈兆复先生是从瑞安走出的著名岩画专家。
采访对象:陈兆复 著名岩画专家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画委员会执行委员 中国岩画研究中心名誉主任 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博导(简称陈)
专栏主持:金辉 本报记者(简称金)
题图:陈莉莉
离休后,陈兆复的生活方式仿佛候鸟,随季节的更替而迁徙。天气暖和的日子生活在北京,秋冬天时节他举家来到了南国的珠海,一住就是几个月。去年深秋,打算赴北京采访他时,他刚好起程赴珠海“避冬”了。他告诉我,待到北京春暖花开的5月中旬才回去。于是,在他回北京之前,我在花园城市珠海采访了他。可是,陈先生并不居住在珠海市区,而是在海边的一个小区,我们坐公交车就转了两转。不过,那也是个充满阳光的温馨社区。
陈先生是个性情温和的人,语速不快,红朴朴的脸上总是有些笑意,这笑意能牵动嘴角,将整个的脸部温存了起来。与他交谈仿佛是与一位师长交谈,娓娓道来,和蔼可亲。
瑞安石刻,
与我研究的岩画非同一概念
金:听说您曾专程回到温州,考察了瑞安高楼的岩画。你是怎么评价这一发现的?请您这位权威说说岩画是个什么概念?
陈:岩画是一种原始文化,在人类社会早期发展进程中,人类祖先以石器作为工具,用粗犷、古朴、自然的手法,来描绘、记录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内容。它是人类社会的早期文化现象,是比甲骨文更为年代久远的原始文字,是人类先民们留给后人珍贵的文化遗产。
中国岩画分为南北三个系统。东南沿海的岩画,从江苏的连云港到港澳台地区都有,我们浙江也有少量的发现。西南系除广西左江流域外,还有四川、云南、贵州、福建等地。西南系岩画大都以红色涂绘,颜料是以赤铁矿粉调合牛血等而成。北系以阴山、贺兰山、阿尔泰山等为主,绵延数千里,气势宏阔。北系岩画大都是刻制的,刻制又包括磨制、敲凿与线刻。制作时间的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在新石器时代早期,甚或更早,最晚的要在元代以后。
2007年9月,我应邀到瑞安的湖岭、高楼等地察看了佛像石刻。湖岭的佛像石刻发现比较早,已经是省文保单位;高楼的是新发现,看来是唐代的佛像石刻。其价值还是有的。特别是湖岭林溪佛像石刻,刻制年代为南朝,距今1500多年。与江苏连云港孔望山发现的魏晋时期的佛教石刻造像相似,揭示出佛教东传,除西域丝绸之路外,确另有一条海上路线。温州地处东南沿海,这些佛教石刻造像的发现,可作为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物证,颇有价值。不过,精确性还有待进一步的考证。地方报纸报道称这些佛像是岩画,其实与我研究的岩画不是同一概念。
结缘艺术,
家父收藏的书画影响了我
金:你的这一纠正使我明白,岩画是人类处于童年时期的艺术作品,属人类的原始艺术或者说是文明的伊始,而瑞安看到的石刻是人类智力成熟之后的作品。是这个意思吧。
中国岩画现存的大都在西部地区,如宁夏、甘肃、新疆等地,您出生在江南你怎么会与荒漠里的岩画结缘,您是如何研究起岩画来的?
陈:这要从1959年我从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毕业说起。当时我分配中央民族学院,在刚刚建立的民族艺术系教国画。因为是中央民族学院,得天时地利,我可以经常到少数民族地区采风,从而接触到了各民族富有特色的民族艺术。当时我就想,我有汉族文化背景,而我们学生是少数民族,应该把重点放在少数民族艺术的研究上,同时我们的民族学院,也要走突出民族特色的办学路子。可是,我的倡导并没有多少人响应,而我一直坚持着研究少数民族艺术,因此开始接触分布在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地区的岩画。1979年发表有关岩画的论文。这就是我岩画研究的开始,接着我有了出国继续深造的机会。
金:从浙江美院到中央民族学院,您从事的工作都离不开艺术,那您对艺术的喜欢是不是受家庭的熏陶,印象中谁的影响最大?
陈:家父陈谧喜欢收藏书画影响了我,当年家中藏有许多温州一带名家的作品。“东瓯三先生”之一的陈黻宸是我的叔曾祖父。他光绪十九年中举,二十九年进士及第,被奏请为京师大学堂教习。辛亥革命后,他在温州组织“新政社”,发行《东瓯日报》。晚年受聘于北京大学,讲授文学、史学、诸子学,门下人材济济,名流辈出。祖父陈怀曾在北京大学任教,1933年我出生时,我父亲和林庆云等在瑞安创立“瓯风社”,出《瓯风杂志》。我出生后,父亲用易经中“由剥而复”之意,取名为兆复。后来父亲受聘为南京国史馆馆员。所以我曾在南京读过高中,后来1948年时局动乱,回温插班在温州中学。年幼时,我瘦弱多病,读书不错,语文课特别喜欢,也喜欢美术。考上浙江美院之前,我已经考上沈阳农学院,由于离家太远,气候不适应,没有去。1950年再去杭州考上浙江美院的。说起来还有个小插曲,我读美院实际上是读了8年,期间生病休学3年,复学再读时我的同学都成了我的老师了。
岩画断代,
从专业角度看确实有难度
金:中国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像个大家庭,而中央民族学院是研究民族文化的最高学府,当年费孝通、冰心、吴文藻等都是这个学院里执教,那可是人才济济名家云集呀。
如今您成了在国际上有影响的岩画研究专家,还记得当年您在研究中碰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您是又如何解决的?
陈:要说难确实还点难,从专业角度来说,岩画的断代问题比较有难度。断代有自然科学的方法和人文历史的方法。我们尽量使用自然科学方法,然后再是人文历史的方法。南方崖画多使用颜料,含有有机物,可以使用碳14测定法等,北方的岩刻现在还没有很好的断代方法。大家的推测比较多,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都是一家之言。从我自身来说,因为我在美院学的是国画,而岩画的研究不仅涉及艺术史,还涉及考古学、民族学等多学科。因此,我利用民族学院的优势,去听《中国民族史》课,讲课的老师有比我年轻,我却做到一年的课程没有落下。我还到北大听考古学课。1982年春天,我有幸到意大利罗马进修,这是联合国设立的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ICROM)机构,我将国外研究岩画的方法引进。回国后走访了内蒙古、宁夏、甘肃、新疆、广西、云南、福建、江苏等省(区),考察路线长达2万多公里,收集了大量资料。
研究岩画,
纠正“中国没岩画”的错误认识
金:您正如古人说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之后完成有关中国岩画的第一本书,您研究中国岩画主要解决了什么问题,有否开创性的贡献?
陈:我想就是纠正和澄清了国际学术界“中国没有岩画”的错误认识,填补了世界岩画史的空白。
1984年7月,意大利卡莫诺史前研究中心的学报上,刊登了一篇世界岩画研究的报告,在岩画分布图上,被苏联、蒙古、巴基斯坦、阿富汗和印度这些重要岩画地区包围着的中国却是一个空白,报告指出目前来自中国的消息几乎没有。
我得知后写信给意大利的朋友,请他将我的信件转交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纳蒂教授,告诉他,“中国发现的岩画地点有一百多处,但这些却很少为国际学者所知晓,对这些岩画点的研究工作正在进行。” 经过一系列的通信,他们了解了我,也了解了中国岩画研究的状况。还邀请我撰写文章,并于1986年卡莫诺史前研究中心的学报上发表我的《中国古代岩画》一文。为此,意大利政府再次提供奖学金,邀请我到了卡莫诺史前研究中心进行研究,我也完成了英文本《中国史前岩画》一书。国际岩画委员会主席阿纳蒂教授对此书作了很高的评价。这本书很快被译为意、法、德文,后又被推荐为世界研究岩画著名的24本重要著作之一,使中国岩画研究进入世界平台。从此,中国开始了对史前岩画的系统研究,中国岩画也成为世界岩画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岩画,
世界岩画研究重要组成部分
金:您确实为中国岩画研究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那么目前我们国内的岩画研究的状况如何呢?
陈:由于环境的影响,从原始时代起,中国就存在北方和西北草原民族的游牧文化,黄河流域以粟、黍为代表的旱地农业文化和长江流域及其以南的以稻谷为代表的水田农业文化,以及东南沿海的以渔捞业为代表的海洋文化。中国岩画分布大体与上述多种民族传统文化一致。过去各省对岩画的研究各自为政,零打碎敲,我开始用全国的眼光来统一各省的岩画研究,这样可以将国外的岩画研究方法用于各省有关机构的岩画研究之中。近些年来,这里(珠海)也发现了岩画,与台湾、香港的岩画内容相近,表现的都是海洋文化,不同于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听说浙江缙云县也发现了岩画。总之,如今中国岩画已经成为世界岩画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金:我们在前面谈到了瑞安佛像石刻,虽然这些石刻不属您的研究范围,但您对其文物价值给予很高的评价,您对保护这些文物有何建议?
陈:自1950年离开瑞安之后,我很少回去,所以家乡的一草一木对于我来说都很亲切。可是看了几个佛像石雕之后,有的还是省文保单位,遗憾的是未被引起足够的重视,石刻造像处有一家厂房的后面,周围尽是杂物,甚至污水横流,我考察时还踩了一脚的粪便。叔祖父陈黻宸故居,虽然挂了牌子定为文保单位,但里面仍居住着不少人。要保护,先把这些事情做好吧。
金:我想把这些话见报,与您一起呼吁吧。还有一个问题,您还有什么新的计划吗?
陈:我还想继续画画,尝试把岩画风格在中国画作品中得到体现,只是不知能不能完成这个画风的转变。我期待着,我还会努力的。



